都说“好雨知时节”,这场暴雨却突如其来地降临在了下班的晚高峰,想来,这是一场“坏雨”了。
起初还只是黄沙漫天,风吹得路边的树咧咧作响,单车也顺势倒了一排。
才是七月上旬,就有些许发黄的树叶被吹到了路中间打着漩。
尔后没多久,雨就突然闯了进来。

要说小雨还有能让人驻足欣赏的闲暇,暴雨留给人的就只剩仓皇了。
这样的雨下起来,打伞也决计是没什么用的。
两只脚仿佛泡在水里,裤腿也逐渐变得沉重起来。
要是留了长发,刘海还会贴在额头上,挡住本就模糊的视线。
但雨是为数不多承载了历史的记忆的了。
这些雨落入江河,汇入大海,又重新变成天上的云彩,化成雨滴飘落下来。
这一滴雨,或许韦应物见过它,才写下了“春潮带雨晚来急”。
李清照也见过它,写下了“昨夜雨疏风骤”。
如今,它越过千百年的旅途,又来到了我的面前。
王小波讲:能见到古人所见,感到古人所感,这种感觉就是历史感。
只有这种时候,我才能感觉到所有的人与物都鲜活了起来,洗刷掉了城市里的死气沉沉。
但这样的历史感,也在逐渐消失匿迹了。

于是我愈发想要逃离城市,回到农村的院子里。
这个季节的晚上,蝉与蛙总是琴瑟和鸣的。
抬起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星空,感慨一句“寥落星河欲曙天”。
彼时还种了两株葡萄,两棵银杏,一颗枣树。
葡萄藤爬满了整个院子,太阳打下来,变成天井里星星点点的光影。
而像这样的暴雨,葡萄叶就是天然的屏障,任你风吹雨打,落下来也不过是润如酥的天街小雨。
当然,不好的地方也是有的。
偶尔会有手指大小的豆青虫落在身上,让人毛骨悚然。
要是熟透了的葡萄没来得及摘,到了八九月份,就会落在院子里,满地都是粘人的泥泞。
后来,老宅子没人住了,葡萄藤就砍掉了,只留下了两棵银杏。

这两棵银杏是在我出生那年种的,算起来和我同岁,如今也是本命年了。
二十余年的银杏,只是大腿般粗细,高度也不过是堪堪三层小楼。
据说,银杏的根在地下深入的程度,还要比地上的树干更长,比树冠更广。
前些年时候,有人找到我家,要花一万块钱买这两颗银杏。
奶奶打电话问我卖吗,我想了想,说不卖。
我总感觉这两棵银杏与我有着奇妙的联系。
这些年里北京南京,杭州深圳,四处漂泊,总是有种无根浮萍的疏离感。
或许就像这棵银杏,虽然往天空努力挣扎着,但根早已深埋地下了。

开始思念家乡,大概就是一个人变老的预兆。
路过球场,路过学校,总是羡慕他们这样的风华正茂,书生意气。
这半年里过的浑浑噩噩,漫无目的,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。
脑袋疼胸口疼,感觉随时有猝死的风险。
只好去做了全身体检,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,却也没想到肝里长了个结石。
医生安慰着说规律饮食,定时复查。
但这颗石头却仿佛实实在在地压在了心口。
那天从医院出来,我坐在长椅上想了很久。
我并不留恋这个世界,想必这个世界也不留恋我。
让一个懵懂的生命来到这个世界,去经受阴晴圆缺,大概是一种残忍吧。
有时候,我甚至希冀于如果不是什么结石,而是更严重一些的病,或许剩下的时间会更加坦然吧?
但正如史铁生说: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,是一个必然降临的节日。
这块结石,和我脚下这颗历经四亿八千万年风霜的地球,是同一种化学物质。
这么想来,我也可以说是“胸有乾坤”了吧。

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雨,这样的雨也已经很久没见过我了。
雨似乎是快要停了,但太阳还要明天才能升起。

只能说:假如我今天死掉,
恐怕就不能像维特根斯坦一样说道:
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;
也不能像斯汤达一样说:
活过,爱过,写过。
我很怕落到什么都说不出的结果,所以正在努力工作。